2016年4月17日

《枝繁葉茂》:用小調唱永恆


《枝繁葉茂》,多麼有詩意的一個名字。

本片第一個畫面,就是一望無際的枯木。一名老者漫步期間,與同行角色娓娓道來自己生命走到盡頭的預言。「種果樹種了二十年,現在樹走了,人也不在了。」鏡頭緩緩移動,如遊魂般與老者在林間飄蕩,接著字幕逐漸浮出畫面,送葬隊伍啟程,片名出現在畫面上:《枝繁葉茂》。怪了,明明是一片荒蕪曠野,有枝繁但哪來的葉茂?

荒蕪對豐饒,生對死,自然對人工,流離對歸宿,張撼依導演自編自導處女作《枝繁葉茂》透過主角妻子附身還魂移樹的過程,帶觀眾走上一趟有如《三峽好人》遇見《百年孤寂》的旅程。電影雖以生死輪迴作為故事引擎,但張撼依簡單的故事裡含有太巨大太真誠的力道,如開山炸藥般一次炸開當代中國內陸的面貌,化繁為簡地將世間萬物融入在一個再簡單也不過的類公路電影框架裡,每個命題皆環環相扣,互為表裡,對照間提鍊出永恆的底蘊。在《枝繁葉茂》裡,一體兩面是反覆出現的拉扯,時間與宿命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若死後能投胎化為野狗飛禽,魂魄返家比妻離子散更顯得正常自然,則生命的終結是否為真正的終結?


正如主角妻子秀英所說,村子或許即將亡頃,但樹木移植後卻仍可以延續生命,對照村裡居民的流離失所與孤苦無依,巨大廠房下個體的渺小悲哀(看那宛如史前巨獸的推土機,小小三輪儼然是螳臂擋車),乏善可陳的生命(無論是一棟樓便收納得乾乾淨淨的村落,或一只衣櫃總結的存在),「人」以外的自然反而無比旺盛地活著,以種種異象填滿無人村落,就連石頭都千真萬確地「走山」(是自然發野了,還是山林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讓電影遠不只是輪迴這麼簡單,更接近不變的生命亙久恆常,人煙罕至的山林蘆葦盛開,樹上的動物不見得都有長翅膀(不知道導演有沒有看過《熱帶幻夢》。還記得裏頭那隻老虎嗎?)。


做為一個編劇兼導演,張撼依顯得過份地溫柔,乃至於死亡與流離已不再顯得悲戚,反而無處不開美麗的花朵。在《枝繁葉茂》裏,角色要輕聲說話,因為他們的嗓音比起風聲顯得渺小,一張張純樸的臉龐雖然滿載農村的苦楚,卻無社會寫實的悲憤或控訴,而是接受命運安排後返樸歸真的坦然,山野間的羊犬鳥鼠也能給出第一流的演出。攝影機扮演的是人類學家而非小說家或律師,無聲無息地穿梭在人群之間並保持良好距離,因為關懷所以更要客觀且寬容。


當觀眾與主角四目相交,我們看見的是心願已了的舒坦,還是不知何去何從的恐懼?比起有如名導剪貼簿的《路邊野餐》(這裡一段《小武》,那邊再來點《南國再見,南國》!)以及更像搖滾巨星而非詩人的畢贛,張撼依與《枝繁葉茂》呢喃的是悲傷的小調,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反而顯得無比大氣又綿長,前者用混搭佯裝新意,後者則在簡樸中卓然成家,瞬間成為華語電影最讓人期待的新聲。畢贛說《路邊野餐》是拍給野鬼與風的電影,但恐怕野鬼與風想看的是《枝繁葉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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