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伊斯坦堡要很小心,那裡扒手很多。”男友是歐洲人的同事聽見我準備出國,一派肯定地如此說。
多麼與現實相反的一句話。
那是回國當天的中午。與J講好,我們打包完去Taksim吃聖誕節大餐吃的烤羊肉串餐廳。在山坡梯道間尋找郵局,上了計程車,移動到一半J突然問道:你那條前天剛買的圍巾呢?低頭突然驚覺,原先塞在口袋裡、前幾天在寒風中有救命之恩的新買Cashmere已經不見蹤影。焦急地衝回郵局附近,忍著胸口氣喘蓄勢待發的疼痛開始爬上爬下尋找,每一次衝上45度的山坡腳都更像果凍,腦子隱隱約約在缺氧,疲累已經超過可以忍受的範圍但仍拼命尋找著。
就在準備放棄的時刻,道路邊的欄杆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某個土耳其人應該是撿到了圍巾,但害怕量太輕被風吹走,於是把它簡單地打了個結,纏在來來往往可一眼看見的圍欄邊。那是一條台幣2000塊、買了2天、色澤樸實美麗然後壓紋細緻,在冬天圍著加件外套便會熱到出汗的好東西,在路人的善心中成功回到主人手裡。
尋找過程中,陡坡旁邊、幾層樓高的公寓窗戶突然打開了。一個土耳其老婦人探出頭來,帶著關心詢問的神情、說著聽不懂的土耳其話,比手劃腳著。她聽不懂我的英文,我也聽不懂土耳其文,但我看得見她的關切,我想她也看得見我臉上的痛苦跟焦慮。喊了幾句話,隔壁一個年輕的女孩探出頭,兩人交談了一陣。
很好,一樣聽不懂英文。
努力了一番,老婦露出困惑但莫可奈何只能祝好運的神情,跟女孩一起關上了窗戶。不知為何,那一刻過後,心情突然比較平靜。5分鐘後,在圍欄邊看到圍巾。解開,圍上,回家。
在我有限的旅遊經驗中,我會說在伊斯坦堡(還有番紅花城)所遇見的土耳其人,應該是我所遇過最善良、友好而且熱情的一群。他們比Hagia Sophia更悠久,比Bosphorus的夕陽更美麗,比所有的皮衣、圍巾、書籍、票根照片更值得珍惜。沒有他們,不會有這趟旅程。
…..在路上遇見頭頂著麵包盤自在走著的年輕小販,小個子但有著燦爛的笑容,濃眉大眼。有些魯莽地詢問可不可以拍張照。“當然可以,”他笑著回答,隨即擺好Pose。拍完照,他殷切地看了照片,露出滿意的笑容,對我眨了眼。
…..甫學到眨眼在土耳其是一種表達友善的方式,便經過無時無刻在塞車的十字路口。路中央轎車上,一位氣質高雅隱含一絲豔麗的淑女坐在副駕駛座。汽車動彈不得,她百般美麗地轉過頭,與我四目相交。
她嘴角隱隱地微笑,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我現學現賣,眨了眼。
無聲的車內,淑女的微笑更大了。她轉過頭,熱烈地似乎在跟駕駛講些什麼,臉上綻放出一種難忘的愉悅與得意。
……在奇特的鄉村俱樂部附屬電影院買票,店員是個英文流利的英挺土耳其人。幫忙買完票還會推薦貴得要命的零嘴,然後隨即建議說“你們可以不要買,這其實真的很貴。”
……Grand Bazaar裡的小餐廳人聲鼎沸。位子不多,想吃就得併桌。位子另一頭,一位笑容和藹、打扮樸素典雅的老婦人對我們微笑。她是土耳其人,但在德國住了記不得多長的時間,住在海另一端的亞洲區。“我會建議改點XX,那個比較好吃,OO其實還好。”聽完我們點菜選擇後她建議。
餐廳一樣繁忙,她一邊跟我們聊著旅行的印象,一面比手劃腳、喝叱著伙計快快把食物送上,切莫大小眼,耽擱這兩位路人用餐。食物來了,咬到辣到口腔麻痺的辣椒,她與伙計連同J皆露出又關切又覺得這實在太有趣的笑容。
飽餐後,她陪著我們走出Grand Bazaar的迷宮,指引方向,揮手道別。
……在聽完人生第一次jazz house演出後,怯生生地拿著剛買的CD給 15分鐘前打鼓打得暢快淋漓的鼓手簽名。年輕的鼓手對此感到相當受寵若驚,知道眼前這兩個亞洲人來自台灣後更是饒富興趣,熱情而開朗地主動找來筆留言,搭著肩,拍照時顯得無比自然而開心。
......番紅花城裡的小商店,門口居然有著台灣人寫的推薦看板。老闆走出來熱情地招呼,順便請了兩杯番紅花茶。“台灣好,我喜歡台灣,”他開心的說。
……在長途巴士上東西遺失手機,全車每個人動員起來,比我還焦急地不斷尋找。每個縫隙、椅墊、隔板,直到找到為止。車上不可能會有扒手,只有可能是東西沒放好,他們眼中堅定不移地相信。同一台車,幾小時前,前座的老奶奶剝了餅、遞過來。“吃不完,大家一起分食,“她解釋。回贈一顆橘子,她開心的吃著。
…..“你們又來拉,”食材店的淡菜油飯胖主廚神采奕奕地招呼。前一天他才在這裡,嚇阻了我們想在他賣的淡菜上滴檸檬的念頭。“你們要加當然可以,去隔壁買了加就好。我自己吃是絕對不會加的,”他帶著對自己食物絕對自信的神情,鄙夷的說。
……微笑著,每個人。賣巴士票的售票先生、路上指路的陌生路人、看見亞洲人坐下吃飯熱情詢問對土耳其印象的中年漢子、熱情詢問對土耳其印象然後跑回家拿糖果出來招待的長者。動作精悍、個子嬌小但服務紮實的外場女領班。
而怎麼能忘了Selim?
Selim是這趟旅行住的民宿主人。說民宿,其實住的是公寓的客房,說公寓,其實比較像是自己家。第一天,頂著稀薄白髮、微微駝背、襯衫卡其褲淡色毛衣英文清晰只略帶腔調的Selim溫暖地招呼著,用一種帶有些許揶揄調侃的幽默感歡迎我們到來。房子裡的一切我們可以自行使用,不需另外詢問。洗衣機?自行使用、廚房?自行使用、咖啡?自行使用。音響?自行使用。
音響是Selim家進門第一個注意到的地方。簡單但有存在感的高聳喇叭,幾十張分佈均勻的爵士樂、搖滾樂和古典樂CD(爵士佔大多數),某個爵士女歌手現代但悅耳的聲音從機器裡流洩出來。趴在那,一張一張挑著。Hank
Mobley。Sonny
Rollins。Tina
Brooks。Art Farmer。Chet Baker。“你朋友的英文非常好,沒什麼腔調,”Selim對J說。我低著頭,帶著些許(假裝)羞赧,暗自得意地微笑。
那天晚上過後到離開為止,與Selim對話的時間越來越長。電影、音樂(爵士與古典)、對伊斯坦堡的看法以及對城市的感受開始成為早餐後出門前一天的開始,以及回到家睡前一天的結束。聖誕節與J一起買了Rene Marie的CD做為聖誕禮物,隔天晚上,床上放著伊斯坦堡的磁鐵與肥皂做回禮。現在磁鐵吸附在家中電腦一角,提醒著什麼。
新年那天晚上,我拿著剛開瓶喝了幾口的Raki,在客廳與J和一對荷蘭情侶聊天、等著Selim回家。他穿著防風大衣、圍巾、軟帽開門之時,我暗地感到一絲興奮。倒了兩杯Raki,加了水跟冰塊,決定今晚要好好展現苦練許久催酒本事。
隨著酒精不斷消失,話題開始逐漸加溫熱切。“很可惜你們很快要走,我本來想讓你見我一個朋友。他在電台工作,號稱爵士樂很懂。我要帶你去,告訴他,你號稱自己很行,這個台灣來的年輕人只聽半年,懂的就比你還多了,”他帶著醉意說道。我放棄抵抗,沈浸在自己尊敬的人的讚揚中,只是繼續倒酒、喝酒、敬酒。時間流逝,其他聽眾早已放棄就寢,就只剩我們倆,在昏暗的房間裡,喝著Raki、聽著Chet Baker,耳語著。我聽不太清楚他在說些什麼,酒精也開始侵蝕我的認知,只知道,這裡很好,我喜歡這裡。我喜歡土耳其人。我喜歡Selim。
最後一滴酒精下肚,他起身,搖搖晃晃地帶著友誼能給予最真切的熱度擁抱了我,一如兩天後臨別前的擁抱,歪斜著回房。我攤在椅子上,享受著,然後關燈,關音響,離開。
至於隔天早上醒來全身疼痛噁心想吐,反倒Selim看起來氣色悠哉神情自若沒有一絲不適還微笑問好,就是跟愉快完全搭不上邊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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