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以武犯禁。
-韓非子《五蠧》-
誠實的說,人總是希望他人以對等於自己努力的方式被對待。我們活在一個,輕易可以拋出才子、金童、大師、泰斗的時代,但我們往往缺乏去真正理解並珍惜能力的底氣,而往往當我們得到了些許的目光,我們還是會欣羨他人所獲得的,更大與更亮的舞台。我們為那不可捉摸而的感激與肺腑之言掏心掏肺,即便要的其實只是如梁靜茹俗氣歌詞唱的,"一個眼神肯定"。
某種程度而言,我們渴望生命中有俠的存在,去證明仍有超越盲從而追隨自己的能力與愛好的可能。完全無法控制而讓人頭痛的"俠",那種伸張正義的、撥亂反正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如令狐沖在涼亭遇見向問天便決定淌混水般的存在。我們既希望成為這樣的人又渴望受這樣的人肯定,即便在這個年代,俠義之行一如VHS或錄音帶般,不合時宜。即便Bonny Taylor唱著"I need a hero",多數人需要的仍是安定感,複製性,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可捉摸,而非個人與自主意識的表述,一種靠著自主意識超越複製人軍團的獨特美感。
一如一杯恰到好處的Vodka Martini或Tom Collins。
如果你往後退幾步,在那長久磨蹭刮損的吧檯另一側,不也是俠士般的姿態,以一種略顯誇張的、氣勢的,英文中Larger-than-life的儀態,聽聲辨位地以指尖與耳鼓接收每一下冰塊與鋼鐵雪克杯壁的撞擊聲,王羲之狂草般的拿捏靈性與崩解的微妙平衡,爾後用張狂而不俗淺的方式衝撞我們對調酒的既定印象,告訴你"老子今天狀態如何云云"?這違犯了這個世代的美學禁忌:見義勇為的、隨性所至的、完全不可知結果好壞但總讓人感覺刺激且不可捉摸的。今天,這樣的做法創造出的東西可能只是軟綿綿地由下刺上去、雜亂而無章;可能是隨意直指破綻,但無法可破、可能是心隨意轉、追求形體而不拘泥形式的揮灑,但在每一次出手背後,皆有著衝破自負宣言之外不可拘束的才氣,以及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twist,或者爽口而輕盈的甘甜,或者那不可常得的空靈。而若有幸喝到那偶爾靈光一閃的Tom
Collins,那玲瓏的腰隻、嫵媚的香氣、若即若離的甜味、雪泥鴻爪般的酒精針一般的刺激,那是多麼如火燙鐵箝般烙印在腦海的感受-不只是味道,不只是口感,不只是形容詞的堆砌與解剖般的敘述,單純是揮灑之時暢快淋漓而自信的圓滿感。吾手藝已絕,休再多言。
其實,你永遠不知道今天會喝到什麼。會喝到一杯highball或一杯Gin Tonic(即便Gin Tonic已無法像過去一般做得dry些)。今日碩果僅存的老酒保如M Sir彷彿是這個世代的俠士,在平庸與重複的大海中挺身而出,留下一抹傲視群雄且對規則不值一晒的隨性身影而後離去。去結婚,去談戀愛,去遠方高就,去凋零。留下的調酒,或Martini或Highball,既清爽味道又綿延不去,既強烈又婉約細緻而無霸道橫行,如同六脈神劍般飄渺或練了九陰真經的玉女劍法般既不可捉摸又氣勢十足,是一個己身能力的印記,有如西洋的蘇洛般:因為我有如此功力,於是我留下了如此蹤跡。
“當令丹田常如空箱,恒似深谷,空箱可儲物,深谷可容水“。到頭來,一杯有個性的調酒所挑戰的,就如同俠士所挑戰的禁忌,並非鄉下土豪或地方惡霸(雖然這總是值得狠狠修理上一番的目標),而是那些小奸小惡、無損這個社會織體卻格外讓人憂愁的既定形象。多麼榮幸,可以得到真正的俠士肯定,而多麼希望,自己能用自己的手藝,以自己的方式,創造自己的故事,而非一味地複製,只求做出一模一樣卻又索然無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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